第四章|其④:探针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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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连莲并未急于作答,而是静静抬眼,那双深黑的眼中不见惊疑,也无防备,平静得如同多年不波的寒潭。她声音不疾不徐:
  「玉本无言,观者有心。阁主所见,不过是映于自身心境的波纹而已。虔诚者见慈悲,澄澈者见安和。若见悲情,或许,亦是娘娘慈念之现,为感眾心之苦。」
  她话语含蓄而圆融,反将许幼烟的暗针柔柔绕过,甚至借力打力,将矛盾推回观者本身身上。
  许幼烟眼神微沉,心中却生出几分讚许之意。
  这位少女,看似柔顺内敛,实则锋藏于鞘、意密如茧,每句话都经过反覆雕琢,一针一线无不织密天罗地网。许幼烟心下微动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却转为轻快:
  「姑娘果然慧眼通神。幼烟自北至南,行遍诸乡古镇,见过无数庙宇造像:或高眉怒目、或袒胸露腹、或持剑踏蛇,无不是将『威严』或『慈爱』显露于外。而静和娘娘这尊神像,却偏偏以『静』、『和』为极致,无威,无罚,无惧无怒......」
  她顿了一顿,语调低下去,彷彿喃喃自语,实则每个字都清晰传入连莲耳中:
  「这样的『静』,若只停留于外形尚可。可偏偏我昨日远观,那玉像似将万物苦难吸纳其中,彷彿无论多深的痛、多隐的恨,皆可被那无声的慈悲所吞没、所溶解......」
  她语尾一收,话锋如针:
  「敢问连莲姑娘,那『溶解』的......是怎样的过程?娘娘显圣时,又是何般景象?」
  她面上仍是笑意盈盈,眼中却藏着不退的锋芒,如欲将眼前这静謐女子的壳一层层剥开,窥见那真正的核心——无论那是神性,还是怪物的本貌。
  连莲握着茶壶的手,在那一瞬,有极轻极轻的停顿。若不刻意注视,几乎无法察觉。空气彷彿凝为凝脂,连那安神香燃烧时原本轻微的「噼啪」声,也沉入水底般,变得模糊遥远。她缓缓放下茶壶,指腹轻贴壶盖,抬眼望向许幼烟。
  嘴角那抹温婉浅笑依旧不动,彷彿是用针线一针一线缝上去的,完美、安静、不容质疑。
  「娘娘慈悲,显圣只在『归仪』之中,庇佑忠信,涤荡不洁。」
  「至于过程......」她的视线微微下压,落在许幼烟指尖拨动的那柄蕾丝折扇上,「阁主既非方氏血脉,又非娘娘信眾,此等玄奥,非言语所能传达,亦非外人所能窥探。强求知——」
  她略略一顿,眼神缓缓移回许幼烟脸上,一字一句:
  这四字,落在房间里如重石击水,掀不起水花,却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阴寒涟漪。
  许幼烟唇角依旧带着笑,那种上位者特有的、仿若看穿一切的优雅弧度。然而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却缓缓眯起,一道细微的光,从眼角至瞳孔深处闪过。
  她不退,反而前倾半寸:
  折扇轻摇,似蝶翼震颤。
  「幼烟素好神秘学,尤好探不测之事。所谓禁忌——呵,往往只是门口那层薄雾。真正的玄奥,从来只藏在雾后的深渊之中。」
  「越是不能说、不能知、不能见——越是真正值得一探的地方。连莲姑娘,你说......是不是?」
  空气彻底静止了。香烟打着旋地升起,又被看不见的压力逼得缓缓沉降。墙角那隻陶缸里滴水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。
  连莲静静看着许幼烟,不动,也不语。那双眼如同封死的棺盖,无从探入。但那目光却沉稳得几近残酷,如审视螻蚁,也如看一缕燃尽的香灰,无悲无喜,只剩下被定义好的命运。
  「阁主求知之心,令人钦佩。」
  「只是这落棠镇的『真相』......」
  「恐怕并非阁主所想的那般——『有趣』。」
  她慢慢补完最后的断句。
  「恐非『不测』,而是——万劫不復。」
  她起身,「茶凉了。阁主请慢用。」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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