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|其③:偽神(2 / 3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他笑起来,像是在看一场舞台剧失控后演员自己砸烂佈景的闹剧。
  方回仍是呆呆地看着他,空洞的目光里,像是飘来一丝风吹动的尘埃。那层厚重如铁锈的灰翳似乎......极其极其缓慢地,在某处,裂开了一丝细缝。
  祖堂的梁柱终于撑不住,在更猛烈的震颤中「喀啦」一声,从中断裂,轰然砸落!整个空间陷入极短的停滞,接着是石块、瓦片、灰尘、血与火的混流爆炸!
  穹顶终于撕开了嘴,像是天被活生生抓裂,那些曾经精工绘製的神佛藻井,今朝大片大片地坠落!从破碎口落下的天光,灰败惨白,俯视着下方这场疯狂的塌毁。
  地面沉沉地咕嚕响动,一道道裂缝张开,将硬实金砖地面撕成碎布般断裂!缝隙之中,涌出的不再是尘土,而是浓稠得近乎液态的腐臭气体,带着腥甜的血垢味与腐脂恶臭,化作白雾般的潮气,缓缓地吞噬着人群的脚踝、膝盖、腰腹。
  那是匍匐者中最先惊醒的一个。当他看见地面裂开、火光爆闪、神像喷血的那一刻,像是从催眠中猛然清醒。他尖叫着,一声惊雷般的惨嚎,撕裂了整座祖堂的麻木。
  慌乱,如同被点燃的硝石,在人群中炸开。
  那些原本跪伏着、神情木然的人,瞬间炸裂成一锅疯狂的蚁巢。他们哭嚎着、尖叫着、双膝一蹬从地上弹起,踩过彼此的背、肩、头,朝着祖堂那早已半毁的门口、墙洞、甚至坠落的樑柱堆中疯狂逃窜!
  撞击声、践踏声、呕吐声、骨折声!一张张扭曲的脸孔在灰尘中闪烁,如同地狱壁画中挣扎的恶鬼。衣衫被扯碎,血与泥泞染透整片场域。他们推挤、衝撞,互相抓撕,为了那一线侥倖逃生的空隙彼此廝杀,指甲嵌入肌肤,牙齿撕咬脖颈,哭声变成兽吼!
  一具具身影在裂缝边缘滑落,失重地坠入那无尽的漆黑深渊,甚至来不及叫出声,就被浓烈血腥与腐肉气息吞噬!
  这片祭坛祖堂,昔日被称作「娘娘所降临的福地」,此刻只剩下一种声音在回响:
  那是血液滚烫地流过石板缝的声音,是惨嚎如鼓、断骨如琴的乐章,是神明喂饱不得的疯狂与绝望,在这人间屠宰场里无限回响!
  方回的意识尚未完全回归,却又被新的恐惧如潮涌入。他甚至还来不及从一乐那突兀的存在感中喘息,那股源自祭坛的冰冷意念便已从天灵盖贯穿至脚底,将他重新钉入这场地狱崩塌的核心。
  祭坛之上,那团彻底撕去人形偽装、暴露出原初形态的核心,如心脏般搏动,又如深渊中某种未名生物的卵囊,在混乱中胀动成球状,浮悬在连莲那具早已裂解的躯壳之上。
  那幽蓝火星骤亮,如硝石浇油,如雷击,瞬息之间爆出一道足以让人瞎眼的蓝白光柱,照亮整座祖堂,将所有浮尘、崩塌、哭号、鲜血与腐肉气息都染上一层恶梦般的滤镜。
  自内而外地分裂成无数道触鬚,末端缀着尖刺般的微光爪尖。它们无视物理法则,无声地穿透断塌的梁柱、飞舞的尘埃、奔逃的肉体,弯曲成诡异的轨跡,准确无误地刺入那些尚存气息的、逃跑中的、惊恐发颤的生者身体。
  被触手命中的人猛然一僵。
  皮肤表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、变薄、褶皱;毛孔中渗出丝丝缕缕半透明的乳白「烟气」,不断地、不断地从七窍之中被触手所吸附,那烟气中还隐约缠绕着面孔的扭曲波纹、张嘴的哀嚎,彷彿整个人正被活生生地「剥离」。
  是构成人之为人的本源,是记忆、感知、意志、恐惧与希望的总和。此刻却被抽离、抽乾、抽空,如百川归海般涌入那祭坛上的核心深处!
  那核心,不断地跳动着。每跳一次,它便吞下一团灵魂光丝,每吞一次,核心表面的暗红纹理就更加膨胀、更加扭曲,如同蛛网里被寄生卵孵化的外壳,密密麻麻。
  而那幽蓝火星,则在每次吸食灵魂后,愈发明亮,愈发张狂。是这整场吞噬仪式的中枢,是所有悲鸣的终点,是静和娘娘——这尊偽神、这个污秽本源——在狂欢、在进食、在庆贺被错误引发却意外甘美的盛宴!
  逃跑的人,逃不出去了。
  整座祖堂彷彿被这些触手结成了密网,谁一动,谁被抓。谁哭号,谁被抽乾。
  短短几息内,整片大殿内,那些尚能移动、尚有力气尖叫的活人,便如被连根拔起的稻穗,一个接一个地停住、僵硬、乾瘪、倒塌!
  他们的姿势大多保持在生前最后一刻的扭曲:有人双手高举,似欲推开无形灾厄;有人跪伏地面,脸埋灰土,像在膜拜却再无神灵;有人则直立僵直,嘴巴大张,牙齿露出,被抽离的「烟气」仍在舌尖盘旋不去。
  而唯一还在「动」的,只有祭坛之上的核心。
  那越来越庞大、越来越污秽的心脏,在黑暗中如神明之眼般,冷冷注视着这片塌陷的人间。
  方回依旧蜷缩着,像个被丢进角落的破布娃娃,动也不能动,哭也无从哭。
  他瞳孔放大,眼神彻底游离,只残留被极致恐惧与精神撕裂后凝固的、几近死去的空洞。整个祖堂的崩塌、那些族人最后的惨嚎与倒毙、触手疯狂吸食灵魂的地狱狂潮,在他眼中已然退成一团模糊且无法分辨的漩涡,嘈杂又遥远,仿若隔了一整片次元——方回早就不在这里了。
  他的「存在」,早就坠落在某个更深、更黑、更没有回音的地方。 ↑返回顶部↑

章节目录